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玉成窑

文:张生

“洛阳纸贵"人人皆知,而“壶随字贵”的紫砂文人壶则非众所知之。古之文人雅好闲适而寄情于壶,以坯作纸,以刀当笔,在紫泥砂器上写意、题铭、镌刻,将个人的文化思想、艺术审美和生活情趣,集诗书画印于一体,与紫泥砂器进行妙美朴素地结合,从而使紫砂壶、紫砂文房具足文人之气息,达到“切题、切意、切茶”和“可用、可赏、可玩”的雅美趣韵。借物寓意,抒发情怀,文雅风流,人壶合一,是谓紫砂文人壶之特性。史载自陈公曼生起文人紫砂始盛,其壶其器皆融儒释道之意,纵天地人之和,将紫泥砂器上升至艺术的精神境界,开创了紫砂文人壶、文房雅赏之新里程。尔后,复有瞿子冶等诸公为之承,而晚清之玉成窑,则是文人紫砂之巅矣。

玉成窑为小型馒头窑,原址于宁波慈城林家后花院之一隅,曾与宁波天一阁博物馆原馆长虞浩旭先生、慈城收藏家罗丰年先生一道探访查考窑址实地,现为闲置厂房,罗老先生和林家后人向有来往,曾亲睹旧窑风貌,解放前尚存遗迹。老先生见余心存念想,特将有关玉成窑之见闻手信授余,令人深深感动并宝之若璧。玉成窑始创于清同光年间,由慈城书法家梅调鼎倡议,得沪甬两地名家之助,在慈城建窑,专事文人紫泥砂器,虽烧造时间不长,出品数量亦有限,然品种却颇多,器品以文人自用雅赏和相互交流为主,亦有依同好要求定制之器,件件皆素雅古逸、意趣盎然。

创始人梅调鼎(1839-1906)为晚清书法名家、浙东书风清季代表人物,被誉为“清代王羲之”。当代书法泰斗沙孟海在《东方杂志》第二十七卷第二号(1930年1月25日出版)发表《近三百年的书学》一文,其中对梅调鼎的评价:“说到他的作品价值,不但当时没有人能和他抗衡,怕清代二百六十年间也没有这样高逸的作品”。民国版《赧翁集锦》,同乡沙孟海老师冯君木序曰(释文):梅调鼎,字友竹,晚号赧翁。先祖自镇海迁至慈溪,赧翁遂成慈溪人。翁生于清道光十九年,少时凝神善思,心研诸艺,似有天授。青年时,被补录博士弟子员,后乡试于督学使者,以书法不规见黜而不得参与省试,翁遂言:“这委屈我的志向啊!”于是终生不谋官途。翁于古人书法无所不学,少时致力于二王,中年以后参研南北书风,终归恬适,晚年书风浑然见拙,致入化境,可谓用笔之妙,能圆能断,圆断结合,别无他道,堪称书法达到精微之章法。翁本性孤僻,遇达官钜公恳求,避之不见,若有登门乞其书画者,从不赠与,而一些僧道寒士却往往能得其墨迹。翁独与同县人氏徐南晖(杲),王缓云(定祥)、王瑶尊(家振)、胡茝庄(炳藻)、何条卿(其枚)最交善,离世后,生前好友何条卿欲为其建“笔冢”,但未建成,可见翁之遗迹是多么弥足珍贵。翁卒于光绪三十二年,享年六十七岁,其书法作品乃风靡海内,书家称:三百年来无人可超越。翁不仅擅长书法,人品也卓然可颂,当属节行超逸之士,研读经论精审绝伦,凡圣人六经中的奇词奥句,经翁舒缓讽诵, 意则怡然理顺。翁又能诗,诗句喜用贤直朴塞之词,然作诗乃其业余之好,诗名被其书名所掩盖,并不著称于世。翁卒后,我县能善书法者,皆宗其章法,以在当时获取名声。其后三十八年间,孝丰、李光业收集翁之真迹影印成册,同县人秦润卿、徐文卿、翁之外甥洪承祓、鄞县赵叔孺、朱积纲、徐润生都赞赏有加,足见翁之品德延绵不孤。

玉成窑是由梅赧翁倡导并集任伯年、胡公寿、虛谷、徐三庚、周闲、黄山寿、陈山农等书画金石名家领衔,制壶名手何心舟(暂考为奉化人,用款:韵石、心舟、林园、石林何氏、曼陀花馆、日岭山房、日岭山馆等)、王东石(宜兴人,用款:东石、苦窳生作、阳羡王东石制、有石等)合力而成的文人紫砂窑口,取名“玉成”。古人喻玉者,乃谦谦君子之品格,仁智义忠信五德,纯洁温润,光泽内涵而不显露,当为历经百琢清修已为达者,以“玉成”命名之,古来文人常以此为永恒的奋斗目标,成就璞玉人生。彼时宁波,文风鼎盛,骚客云集,文人雅士皆视在玉成窑紫泥砂器上题词作画为一乐,所刻词句精炼切题、切器,隽永秀丽,故玉成之器既型造精巧,质媲美玉,又神传文蕴,天趣洋溢,乃成曼公之后文人紫砂的又一高峰。

吾与清季玉成窑宿缘甚深,对玉成窑古砂器的收藏、研究亦已多年,积年经手过的真品过百件,自藏品除各式砂壶外,另有花盆、花插、壁瓶等诸器;文房砂器有四方水壶、水盂、颜料碟、印泥盒、笔添、墨汁罐、围棋罐以及盖碗、暖炉等五十余件,每每上手这些真宝珍品,总是充满敬仰赞叹之情并久久感动不已。数年来,不敢谓无心得,然亦深感不足,仍需时间的沉淀,不断探索和学习,在此浅说鉴别玉成窑砂器三要素,与同好道友分享,也请方家指正:

鉴别玉成窑砂器,首先要了解其内核。玉成窑紫泥砂器是一种文人专事砂器,是彼时文人追求的一种艺术风尚,并引导和影响了后人的艺术形式和生活方式。紫泥砂器的发展与提高,离不开文人雅士群体的倡导和参与,真正的文人紫砂乃以文人之思想之精神为主体,在器物上留下文字符号等信息,以表达一种不俗之境界和文人之风骨。了解了这些,再依次参考以下三点:

一、泥料烧结:玉成窑所用泥料淘砂是以紫泥为主,大多颗粒在50目左右,通常见到的传器表层色泽有似若金铁,也有嫩致若粉黛胭脂,些许砂器表面光润如玉,亦皆因柴窑烧结形式不同而导致泥色出现各种自然的变化,可能有意或无意而为之,形成了玉成窑紫砂泥色之特点。若见到段泥之玉成窑砂器,则务必慎重有加!

二、砂器造型:器物之造型是相应历史阶段留下的时代烙印,亦是所处年代的一种审美情趣,不同的年代定有不同的形制和风格。造型艺术是器物表达自身思想的特有语言,看似两件相近相仿的器物,细微处的变化,可呈现出韵趣和审美之不同,晚清、民国、现代的差别亦由此而显。造型的变化代表了作者的思想和审美,玉成窑器型讲究合用, 心舟制器略胜王东石,又擅陶刻。虽然文人紫砂不以制作精良为乐,然讲究器形古雅秀气,运线流畅优美,细微处均有变化,若与明代家具、铜炉相媲,若出一辙。有些玉成窑砂器造型比例乍见不协调,却耐品赏不失衡,反到自然和谐有安稳质朴之感。 特别見有怪形奇态、浮躁不稳之玉成窑砂器不妨小心谨慎,因古代文人崇尚物我交融、天人合一之道,殆非以怪异奇形取胜!

三、书画镌刻:玉成窑创建于清同光年间,从目前考证更准确是光绪年。余经手过的砂器有落年号款的亦多为光绪年,但从收藏的两件大开门的砂壶铭文、印款上分析,玉成窑在宁波尚可能还有前身(在此不作赘述,另作探讨)。清季文人喜好先秦文字、慕敬先贤,故不少器身摹刻前人的诗句、金石文字,亦有梅赧翁原创诗文,以及胡公寿、任伯年、徐三庚等书画。玉成窑刀法有别于传统双刀法,大胆釆用双刀挑砂之法却讲究布局,两边落刀处光滑不涩,线条明快流畅,以挑砂后底之深浅来呈现笔墨之浓淡,故书家画家之笔意喷然流露而出,自然而不失原意。大凡历代金石竹木牙刻之作者都会一手书法或精通书法之本义,否则难刻佳品。吾常言凡铭文镌刻,乃见笔法不见刀法者为上品。鉴于此,品读器身之字画、落款,亦可增添鉴赏之用心,如见到玉成窑砂器书画镌刻布局不求章法又无时代气息,只见刀痕不见笔法,刀刻生硬不自然或浅薄、崩边,切记谨慎!

数年来,吾独钟情于玉成窑各式紫泥砂器,其韵寄趣,其文寄情,余常常有所得有所悟,今人亦越来越珍视玉成窑之传品。然玉成窑之仿品亦随之而出,比较集中的有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之仿品,亦有民国时期之高仿,特别是民国仿品真假难辨。藏家爱好者可结合以上三要素还有印款、个人手法特征等细节进行综合鉴别。日后,待余稍有积淀,愿再与同好道友一起探讨交流!

乙未秋末再次修改于甬上月湖玉成精舍之缺庐